第64章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谢不渝揍人——他饿得太狠了,人瘦得像根芦柴棒,揍起人来却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。
不止是他,整个牢房的人也全呆了。
地头蛇被他摁在地上,揍得血肉模糊,旁侧众人赶紧来拉,有人嚷着他再不住手,便叫狱卒。
他根本不听,发疯似的,眼睛猩红,凝结着彻骨的悲痛与恨意,仿佛在揍的不是地头蛇,而是他的宿仇。
那次以后,没人再敢惹谢不渝。
很自然的,他也安稳地度过了被关在大牢里的最后时日。
延平三十二年,冬,突厥袭城,朔县主官弃城逃亡,偌大的关城被突厥夷为平地。
百姓的惨叫声传入大牢,人人自危,目目相觑。
谢不渝从狱卒手里夺过刀,劈开牢门,在众人错愕的注视里,提刀走向前方。
那时候,他们才知道原来谢不渝是前冠军大将军西宁侯谢渊之子——以前名耀一时的少年将军,谢六郎。
府吏弃城,被突厥践踏的关城已是一派狼藉,贼人见人便杀,无恶不作,他们冲出大牢,看到的是比牢里更可怕的炼狱。
有人趁乱逃窜,惨死敌手;有人紧跟在谢不渝身后,从寻求庇护,到与他合力救人,并肩作战……后来,他们以大牢为据点,与突厥彻夜鏖战,杀死的贼人越来越多,处境也越来越困厄。
决战前,谢不渝叫所有人写下遗书,以赶往西州传唤援军的名义,拼死为他杀开一条生路,让他带着一百多份遗书离开了朔县。
苍天开眼,他不负所望,顺利找到朔风军主力,谢不渝也守住据点,等来了援军,收获大捷。
他们一战成名,被英王召入府内,成为朔风军中的一员。
再后来,他们上阵杀敌,屡立战功。
谢不渝擢升朔风军主将的那一日,英王亲自为他庆功,三军共贺,他与有荣焉,脸上笑开了花,昔日与他们一块从大牢里杀出来的兄弟也个个眉飞色舞。
谢不渝呢?
他没笑,喝了一夜的酒。
夜半时,他突发酒疯,在朔风袭人的旷野上吼叫,语无伦次,大放悲声。
谢不渝究竟是怎样的人?
孤傲?嚣张?桀骜?
这些脾气,他当然都有,与以前相比或许没变什么。
但若是说笑,那实在是很没有缘分,他认识的谢不渝家破人亡,痛失所爱,满肩沉重的枷锁,已然失去笑傲人生的资格。
午后的风吹动檐外的铎铃,泠泠声响似弦拨动人的思绪,顾君兰看着孔屏,忍不住问:“他在家中行六,大家都叫他‘谢六郎’。
你为何要叫他‘二哥’?”
孔屏收回神思,笑道:“我们是结拜兄弟,他排老二,所以叫二哥呀。”
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笑起来一口白牙,更衬得神情明亮,虎眼炯炯有神。
顾君兰微微沉默,道:“那你是?”
“老三。”
“老大是何人?”
“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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