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集 木香悠长
从何师傅那儿回来的第二天,秦建国早早醒了。
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,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。
他轻手轻脚下床,没惊动还在熟睡的沈念秋。
走到院子里,晨风带着凉意,深深吸一口,仿佛还能闻到自行车后座上那捆老藤残留的、混合着尘土与阳光的干燥植物气息。
他没有立刻进工棚,而是先走到院角的石槽边,用清凉的井水抹了把脸。
水珠顺着他有了岁月沟壑的脸颊滑下,带来清醒的刺痛感。
抬头看看那棵老槐树,树叶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湿润的深绿。
今天要做的事很多,得一件件,踏踏实实地来。
先是张大爷的藤椅。
骨架昨天已经检查过,几个榫头有些松动,需要拆开重新上胶加固。
这活儿讲究“分寸”
——拆要小心,不能伤了老榫眼;胶要适量,既要牢固又不能溢出污了木色;加固后还得矫正,确保四条腿落地平稳,不晃不翘。
秦建国把藤椅搬到工作区最亮堂的地方,铺上软布。
他没有急于动手,而是又细细抚摸了一遍每一根扶手、每一段椅腿。
老榆木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摩挲养出了温润的包浆,颜色深沉,纹理在晨光中隐隐流动。
椅背和扶手连接处的雕花简单古朴,是常见的“拐子纹”
,寓意长寿吉祥,刀工不算顶级,但线条流畅自然,是民间匠人顺手而出的朴拙味道。
“老伙计,”
秦建国低声道,“别急,今天先给你紧紧骨头。”
他取出自制的木工锤(锤头包着牛皮,避免敲击时留下硬伤)和几把宽度不同的薄刃凿子。
先从最松动的一条后腿开始。
他用凿子尖小心地探入榫头与榫眼的缝隙,感受着松动的程度和方向,然后极轻、极有节奏地敲击凿子柄,让榫头一点点“醒”
过来,而不是暴力撬开。
这需要耐心和极其稳定的手感。
王小川曾经问过他,为什么不直接用木工胶灌进去粘死?秦建国当时回答:“那是糊弄。
老榫松了,是木材随着干湿冷暖自然收缩变化,榫卯的‘公差’变大了。
灌胶只是填缝,治标不治本,下次该晃还晃。
得拆开,清理干净旧胶和朽木,重新调整榫头的角度或加木片‘找补’,让公母重新严丝合缝,这才是治本。”
“醒了。”
秦建国感觉到榫头已经可以活动。
他放下凿子,双手握住椅腿和对应的横枨,屏息凝神,用一股柔和但持续的力道,缓缓旋转、提拉。
榆木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
声,但并没有开裂的脆响。
终于,榫头脱离了榫眼,带着磨损的痕迹和残留的、早已发黑发硬的陈年鱼鳔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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