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集 师徒
一九八六年的春天,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犹豫些。
春城的积雪化得慢,白天融成泥泞,夜晚又冻成硬壳,反复拉扯着季节的转换。
小院里,那件《城·忆》终于彻底完成,静静地立在工作室一角,工业的冷峻与手工的温润在无数次调整后,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,不再是对峙,更像是历经沧桑后的彼此接纳。
秦建国却没有立刻开始新的创作。
他显得有些沉默,常常长时间地摩挲着某块木料,或者对着窗外尚未发芽的枯枝出神。
沈念秋知道,丈夫心里那场关于“出去”
和“留下”
、“传统”
与“当代”
的风暴,并未完全平息。
《痕·迹》在遥远的欧洲获得的赞誉,像一面镜子,既照出了手艺的可能,也映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。
而李强之前的躁动与选择,更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小刺,不致命,却时时带来隐痛。
王娟变得更加忙碌。
除了协助秦建国处理日益增多的信件和询问(其中不少是国外画廊或收藏机构经汉斯转来的),她开始系统地整理“北木”
从创立至今所有的作品资料、草图、甚至失败作品的记录。
她买来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,用娟秀的字迹分类记录,还贴上小样的照片或素描。
她对秦建国说:“师父,咱们得有自己的‘脉络’。
以后不管谁来问,咱们都能说得清,咱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这个提议让秦建国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稍稍抽离。
他看着王娟笔记本上那些熟悉的物件和日期,仿佛看到了时光在木头之外的另一种凝固形式。
“你说得对,”
他点点头,“根扎得深,枝才长得远。
这事你费心。”
宋志学正式向厂里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。
这个决定在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他父亲,那位老技工宋维民,抽了一宿的烟,第二天一早来到小院,找到秦建国,眼神复杂:“秦师傅,志学铁了心要跟您学手艺。
我拦不住。
这孩子……就托付给您了。
不求他大富大贵,只求他……走正路,对手里的活计,有份敬畏心。”
秦建国郑重应下。
从此,宋志学不再是“周末学徒”
,成了小院里几乎全天候的一员。
他如饥似渴地学习,不仅学刀工技法,更跟着王娟学资料整理,听秦建国讲每一块木头的来历,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理想与求知的光。
四月初,一个料峭的下午,小院来了位意外的访客——李强。
他黑了,也瘦了些,穿着时兴的夹克衫,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。
神情有些局促,站在院门口,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喊“师父”
。
秦建国正在教李刚辨识几种不同老木料的硬度差异,抬头看见他,手上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平静地说:“进来吧。”
李强走进来,把点心放在石桌上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的《城·忆》吸引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向秦建国,喉咙有些发干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回来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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